7月29日,清晨七点半。通山县人民医院八楼,甲乳疝外科办公室的门已经开了。玉素甫坐在靠窗那张办公桌前,晨光从幕阜山的轮廓线后漫上来,照得他鬓角的花白头发格外分明。他低着头,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滑动。
“玉医生,听说您要走了,什么时候再来通山看看我们?”“教授,复查结果出来了,您帮我看一眼。”“玉医生,您还记得我吗?闯王镇的老柯,您给我做的手术,还给我饭卡充了钱……”2500多个通山患者头像,挤满了这个专为医患沟通开设的微信小号。每一个名字背后,都是一个被他从病痛和绝望中拉回来的家庭,他把未读消息一条一条点开,有的直接回复,有的先转发给科室同事。
这是他在这间办公室的最后一天。这位从天山脚下走出来的医学博士、湖北省临床肿瘤学会甲状腺癌专家委员会常委,两年前作为湖北省第十三、十四批“博士服务团”成员从湖北省肿瘤医院来到通山县人民医院挂职业务副院长,两年期满返汉时,在通山留下了一支能独立开展高难度手术的医疗队伍、一套从无到有的规范化诊疗体系、187个村庄里数万名老百姓亲手触摸过的健康希望,以及一段跨越3200公里、从天山脚下到幕阜山深处的民族团结深情——187个村的田间地头,老乡们始终记得那个背着超声设备下乡筛查的维吾尔族“玉医生”。

走遍山乡:用脚步丈量通山的187个行政村
两年前他从武汉出发时,同事们都劝他选一家市级医院,“条件更好、离家更近”。他只笑着说了一句:“我觉得那里更需要我。”
果不其然。到通山第一周,玉素甫就发现一个让他心疼的事实:通山群众普遍体检意识淡薄,很多人身体不舒服也忍着、拖着,来医院时大多是晚期。
怎么办?玉素甫的选择是:走出去。

2024年9月起,每一个周末、每一个假期,就是他下村、下社区搞筛查的日子。带着团队和超声设备,他奔赴通山的偏远山村。山路崎岖蜿蜒,有时遇到车辆无法通行的路段,他就提着设备步行上门。在广场、村委会或村卫生室里搭起临时诊床,为村民免费筛查甲状腺和乳腺。田间地头、乡村卫生室也就成了他们的“临时餐厅”,一个馒头、一个鸡蛋、一瓶矿泉水,就是玉素甫最常吃的工作餐。
一次下乡筛查中,闯王镇的柯先生查出颈部鹅蛋大小的肿块。玉素甫不仅第一时间手术,还考虑到患者家庭困难,私下给其饭卡充了1000元餐食费,像这样帮患者充餐费,他做过10余次。
53岁的孙女士家中丈夫和儿子均为残障人士,自己偏在筛查中又被确诊为甲状腺癌。得知情况后,玉素甫带头捐款1000元,并号召全科医护人员伸出援手,帮助她顺利完成治疗。
两年下来,他的足迹遍布13个乡镇的187个村,两年累计进社区义诊46次,在院内开展义诊27次,完成筛查人数共计2.3万,每天下班后,还要通过专门的微信小号,平均回复10多位患者的咨询,“无论多大年纪的老人用多地道的通山方言给我留言,我现在都听得懂。”
技术破壁:让县医院有了省级标准手术台
玉素甫刚到通山县人民医院时,看到的是一番让他揪心的景象:当地肿瘤患者大多数选择到省市大医院治疗,跑得远、花费高。他在心里暗暗发誓——一定要让通山百姓在家门口就能看上病、治好病。
说干就干。作为国内头颈外科领域的顶尖专家,玉素甫带领通山县人民医院甲乳疝外科攻坚克难,把一项项高难度手术从省城搬到了县城。黄沙铺镇的阮女士被确诊为局部晚期甲状腺癌,肿瘤已经侵犯食管和喉返神经,手术风险极高。玉素甫亲自主刀,精准切除病灶并完成食道和喉返神经修补术,阮女士术后不仅保住了生命,连一度严重沙哑的嗓音也恢复正常。
98岁的方奶奶脸部肿块破溃恶臭,多家医院都婉言谢绝。玉素甫在局部麻醉下,为其完整切除肿瘤,并实施了高难度的颞浅动脉额支皮瓣移植术——用患者额头的一块皮瓣修复面部缺损,术后第9天,老人康复出院。
两年间,他带领受援科室完成甲状腺癌、乳腺癌、头颈部恶性肿瘤切除等手术780余台,甲状腺癌年手术量从帮扶前的44台增至350余台,增长至原来的8倍,四级手术率较帮扶前大幅跃升64%。
“让百姓不出县就能获得省级医疗服务质量。”玉素甫用一份仁心,一双巧手,把这句承诺变成了现实。
薪火相传:留下一支“带不走的医疗队”
玉素甫深知,“输血”只能救急,“造血”才能管长远。到通山后,通过扎进科室摸底发现,县医院的甲状腺癌术前确诊率只有5%——这意味着绝大多数患者要跑到外地才能确诊。于是他手把手将超声下甲状腺结节穿刺活检技术引入通山,从穿刺定位到病理对照,一点一点地教。

“最初根本不敢下手,全靠玉博士给我打气。”超声科医生程星星回忆,如今她对位置深、穿刺难度大的结节也敢穿刺了。两年下来,通山县人民医院的甲状腺癌术前诊断率从5%飙升至95%。为了更好地教学,玉素甫还建立了“彩超病理沟通群”,要求每一位医生把影像学特征与病理结果对照分析,目前病理结果的准确率已达98%。

人才培养的半径从县医院延伸到乡镇。他邀请湖北省肿瘤医院、武汉协和医院、武汉同济医院的超声专家到通山。2025年4月,首期“彩超医师培训班”在县医院开班,50多名乡镇卫生院医生挤满了学术报告厅。一位从洪港镇赶来的医生说:“以前碰到复杂影像就抓瞎,今天专家一讲,全通了。”8次县域医生培训下来,全县13个乡镇卫生院的彩超医生在他的手把手指导下,检查诊断水平全面跃升。
“我的技术留在这里,才是管长远的。”玉素甫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如今,以程星星、王琦、郑坤为代表的一批年轻医生已成长为独当一面的技术骨干,通山的基层医疗队伍真正有了“造血功能”。
从严治院:以“得罪人”换取“不伤人”
熟悉玉素甫的人都清楚一个“怪现象”:这位平日里待人温和、见谁都笑呵呵的维吾尔族汉子,一旦走进医院、走上岗位,立刻变得“不讲情面”,甚至有些“不近人情”。

刚到通山县人民医院不久,玉素甫就发现了一些让他寝食难安的隐患。有一天,他走进手术室,低头看见医生、护士们脚上穿的拖鞋——大多是那种十几块钱的普通凉拖,脚趾头全都露在外面,有的已经磨得发白变形。他立即皱起了眉头。
“你们知道手术室拖鞋的标准是什么吗?”他找来手术室护士长,语气严肃。对方愣了一下,答不上来。玉素甫一字一顿地说:“必须全包裹、防静电、防滑、便于清洁消毒。露出脚趾的拖鞋,鞋面上的细菌、血迹可能直接污染脚部,更重要的是,万一手术中器械掉下来砸在脚上怎么办?医生的安全谁来保障?”
面对一些人的不以为然,玉素甫没有妥协。他查阅国家《医院手术部(室)管理规范》,将相关条款打印出来,挨个科室宣贯。一次提醒不行就两次,两次不行就三次,甚至直接找到院领导沟通。前后多次督促、反复检查,硬是推动医院将手术室拖鞋更换为符合院感要求的包裹式专用鞋。有人私下说他“小题大做”“管得太宽”,他听到后只回了一句:“医疗安全没有小事,今天放过一双拖鞋,明天就可能酿成大祸。”
后来有一次,手术台上固定架掉下来刚好砸到麻醉师的脚上,因为穿的是包裹拖鞋,脚没有受伤,他后来说:“真感谢玉教授,不然脚都要砸骨折。”
这种“较真”在临床诊疗中更是无处不在。每周的科室阅片会、病历讨论会上,玉素甫会拿着每一份检查报告逐字核对。有一次,超声医学科发来一份甲状腺结节患者的超声报告,描述结节边界尚清、形态规则,结论却写着“考虑恶性可能”。玉素甫当场把电话打给超声医生:“边界清楚、形态规则,恶性依据是什么?结论和描述矛盾,这样的报告让临床医生怎么决策?患者看到会多害怕?”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,玉素甫没有继续批评,而是打开微信,把相关指南截图发过去,一条一条讲解:“这个结节的低回声、纵向生长、微钙化才是真正关键的征象,下次要抓住重点。”

这样的事情,两年里不下上百次。他从不因为一张报告单的异常而发火,但会“毫不留情”地给出就事论事的专业剖析——把当事人叫到办公室,从解剖位置到病理基础,从影像特征到临床意义,掰开揉碎讲清楚,直到对方完全明白为止。病理科的年轻医生王琦记得,有一次自己把“乳头状癌”写成了“滤泡状癌”,玉素甫不仅让他修改,还专门调出十几例类似病例让她对比学习。“他批评的时候不留面子,但批评完之后,一定会手把手地教你怎么做才对。”
为了从源头上规范诊疗行为,玉素甫还牵头修订了县人民医院的甲状腺癌诊疗路径、乳腺疾病筛查规范等7项核心制度。从患者就诊的第一环节——问诊、触诊,到超声、穿刺、病理报告,再到手术指征的把握、术后随访管理,他一个环节一个环节地抠细节。有一次,他看到一位医生书写的病程记录中“主诉”与“现病史”时间不符,当场让重写,并召集全科进行病历书写规范化培训。“有人说我吹毛求疵,但我想问:如果病案记录都做不到严谨,我们拿什么来保证医疗质量?”
正是这份“敢于得罪人”的担当,让通山县人民医院的甲乳外科在短短两年内实现了从“粗放”到“规范”的蜕变。术前诊断率从5%飙升至95%,病理准确率达98%,术后并发症率大幅下降。数字的背后,是玉素甫教授用一次又一次“红脸出汗”的较真换来的。
“组织上派我来,不仅仅是让我来交朋友的,更是让我来解决问题的。”挂职期满前,玉素甫在最后一次全院质量分析会上这样说,“就算得罪人,只要对患者安全有利、对医院长远发展有利,这个‘恶人’我当定了。”话音刚落,台下顿时响起了持久而热烈的掌声。这掌声,是对一位医生职业操守的致敬,也是对那句“宁听骂声,不听哭声”最深刻的理解。
民族情深:用超声探头画出团结同心圆
玉素甫出生在新疆哈密,从边疆一路求学,在祖国大家庭的关怀下成长为医学博士。为求医术精进,他曾作为访问学者到德国lukas-klink医学中心深造,因手术技术精湛而获德方极力挽留。面对国外的优厚待遇,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国家培养一个博士不容易,我还享受了边疆地区的人才政策支持,所以我必须回国服务。”
正是这份铭记于心的感恩,驱使他选择支援老区通山。“无论是在浙江学医,还是在湖北攻读博士、出国深造,所到之处都能感受到祖国大家庭的温暖。希望尽我所能,报答这份厚爱。”朴素的话语里,是一位少数民族知识分子对祖国和人民的赤子之心。

在通山的日子里,他把每一个患者当亲人,把每一个村民当家人。下乡义诊期间,他从不接受群众的宴请和馈赠——给钱坚决不要,请吃饭从来不去。小学教师何静感叹道:“玉博士总说‘五十六个民族,本就是一家人’,他用超声探头划过山乡的轨迹,让我对共绘民族团结同心圆的含义有了切身感受。”
2025年6月,一年挂职期满,通山县委组织部和县人民医院向湖北省肿瘤医院发来公函,恳请玉素甫再留一年。他毫不犹豫答应:“既然通山人民信任我、需要我,那我就再扎扎实实干一年!”
2026年7月29日,在玉素甫博士挂职期满欢送座谈会上,通山县委常委、县委统战部部长、县委宣传部部长郑佳动情地说:“玉素甫既是医疗卫生领域杰出的专业人才,也是少数民族的优秀代表,更是党委政府联系各族群众的重要桥梁和纽带。从新疆到湖北,从天山到幕阜山,这跨越千里的双向奔赴,正是‘中华民族一家亲’最生动的写照。”

